5月9日的莫斯科，阅兵照常举行。普京如期现身，徒步方队踏过红场石板，苏-25战机拉出白蓝红三色烟迹划破长空。仪式的外壳还在。但当你拨开这层精心维护的排场，里面的内容已经变了。
少了什么
今年最直观的缺席，是那些重型装备。坦克、装甲车自2007年以来首次从阅兵队列中消失。官方给出的解释是“安全考虑”，但这个理由经不起太多推敲。前线消耗战已持续四年多，俄军对重型装备的需求如同无底洞；同时，莫斯科上空并不太平，乌克兰无人机的阴影一直徘徊到阅兵前夜。俄国防部自己的数据显示：仅在5月8日午夜至次日清晨7时之间，防空系统就拦截了264架来袭固定翼无人机，覆盖十多个地区，其中包括莫斯科周边。在这种情势下，把钢铁洪流拉上红场既是消耗，也是风险。
宾客名单同样说明问题。出席的外国领导人屈指可数：白俄罗斯总统卢卡申科、斯洛伐克总理菲佐、老挝主席通伦、马来西亚最高元首易卜拉欣，以及波黑塞族共和国总统西尼沙·卡兰，满打满算五位。曾几何时，胜利日庆典是莫斯科展示地缘影响力的舞台，数十位外国元首的到场本身就是一种背书。
如今中亚诸国集体缺席，非洲和中东的“友好国家”也大多婉拒。一个细节足以说明落差：普京将与外宾一同徒步前往红场，随后共同前往无名烈士墓献花。这个设计本为凸显领导人之间的情谊，但当陪行者寥寥，看起来更像一场人数不足的仪仗演练。
莫斯科断网了
为确保阅兵期间“万无一失”，俄当局祭出了一项在民主国家几乎难以想象的举措，对莫斯科及境内多个地区实施移动互联网临时管控，短信服务同步受限。俄罗斯数字发展、通信和大众传媒部明确宣布，胜利日庆祝活动期间移动数据服务将暂停，家庭宽带和WiFi不受影响，但出门在外的市民实际上将与数字世界切断联系。
管控范围覆盖很广。圣彼得堡及列宁格勒州周边地区的限制从5月6日延伸至9日，莫斯科更早在5月5日便进行了一轮演习，当天上午部分区域移动网络中断长达四小时，大量市民反映打车软件无法使用，预订服务瘫痪，各大剧院和博物馆不得不提前发出公告，呼吁游客打印或保存纸质票据。运营商向用户发出的正式建议读来有一种时光倒流的荒诞感：备好现金，下载离线地图，改乘地铁出行。
当局为此设立了一份“白名单”，保留少数被认定为“社会重要”的网络服务，以维持基础民生运转。圣彼得堡的两家电动滑板车租赁商因此获准通过短信或二维码继续营业。这种精打细算的“开口”设计，既折射出管控的细腻程度，也映照出当局在安全焦虑与民生压力之间的两难。一个以二战胜利为最高历史叙事的国家，在纪念那场伟大胜利的日子里，却要靠切断公民信号来维系秩序。
同一夜，两套剧本
克里姆林宫自称的“胜利日停火”正式生效数小时后，乌克兰无人机已悄然点燃了雅罗斯拉夫尔的斯拉夫石油-亚诺斯炼油厂。这座设施距乌克兰边境超过700公里，由俄罗斯石油与俄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通过合资企业联合控制，是俄罗斯中部地区举足轻重的燃料供应枢纽，也是今年以来乌克兰无人机的重要打击目标。OSINT项目ASTRA通过目击者视频的地理定位分析确认了火灾位置，火光在夜空中清晰可见。
同时，更南边的罗斯托夫-顿同样火光冲天。分析人士将火灾位置锁定在Empils化工厂附近，这是俄罗斯南部最大的油漆和化学品制造商之一，以及一家与俄国防部存在合作关系的雷达科学技术中心分支机构。莫斯科方面则报告，首都附近有无人机被防空系统拦截，弗努科沃和多莫杰多沃两座机场被迫实施临时飞行限制，尽管官方声称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泽连斯基在事后的Telegram声明中对这轮袭击明确背书：“我感谢乌克兰武装部队和我们的军事情报部门做出如此公正的举措。乌克兰长期制裁持续奏效，以应对俄罗斯对我们城市和村庄的打击。”他还明确表示，乌克兰将以“镜像方式”回应俄方的一切行动。
就在无人机袭击发生的同一个时间窗口里，泽连斯基签署了另一份正式法令，将莫斯科红场明确排除在胜利日阅兵期间的军事打击目标名单之外。法令指定了红场周边的具体地理坐标，明确规定在基辅时间上午10时阅兵开始后的特定时段内，乌方武器禁止在该区域使用。
这两个动作并置，构成了基辅精心设计的双重信号。我们有能力打到700公里之外的炼油厂，但我们选择让红场的阅兵完整举行。我们不承认你的停火表演，但我们自设边界、自证克制。
停火是表演，不是诚意
克里姆林宫提出的这次“胜利日停火”，从一开始就难逃工具性质的质疑。莫斯科将5月8日至10日定为停火窗口期，将其与胜利日庆典绑定。泽连斯基毫不客气地将这一提议斥为“玩世不恭”的“戏剧表演”，认为其真实目的不过是为红场阅兵买一份免受袭击的“保险单”。
乌克兰给出了自己的反向测试：自5月6日起单方面宣布“静默体制”，声称要用实际行动探测莫斯科是否有意追求真正停火。泽连斯基的说法是，俄方在数小时内便已违反了这一倡议，“没有停止任何形式的军事活动”。两套停火方案相互角力，互不承认，最终都在炮声和无人机引擎声中归于虚无。
莫斯科方面的表态带有明显的恐吓色彩。俄方在5月7日通过外交渠道向多国使馆和国际组织发出照会，警告称一旦乌克兰破坏胜利日庆典，俄方将对基辅“决策中心”实施“大规模报复性打击”。以停战姿态招揽国际观感，同时以核心利益遭破坏为由预留报复空间，两手并用，互为补充。
阅兵是为了给国内看，不是给外人看
剥去层层包装，2026年的胜利日阅兵，其核心任务是在战争旷日持久、经济压力持续积累、外交空间不断收窄的背景下，为国内受众维系一帧“我们仍在掌控全局”的稳定画面。阅兵的意义早已不在于向世界投射力量，而在于向国内传递一个信念：历史的正当性站在我们这一边，胜利的叙事尚未中断。
普京在阅兵式上如期发表讲话，空中编队如期划过天际，三色烟雾如期在莫斯科上空绽开。这些元素全部到位，仪式的骨架完好无缺。但撑起这副骨架所需要的代价越来越难以掩藏：防空系统彻夜运转、信号管控覆盖全城、重装备从红场消失、盟友席位大半空置，以及在“停火”生效的夜晚，700公里外的炼油厂依然火光冲天。
胜利日的符号还在，仪式的外壳还在。但撑起这一切的底气，正在被这场绵延不绝的战争一点一点地磨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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